看見石榴放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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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護士的私房筆記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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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士的眼淚

可以想見一種情況,那就是加護病房裡很多重症病患的家屬因不忍心親人一再急救,插管、電擊等痛苦,原本已經打算放棄積極治療,但卻在遺贈稅法三讀通過,在金錢的考量下,又讓不少家屬改變主意。 這讓我想起曾在加護病房的往事,在醫院中總是親眼目睹人性的百態,尤其為了錢,可以不惜一切,甚至不顧病褟上的至親,是否能因此瞑目…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我忙碌的穿梭於加護病房,突然緊急鈴大作,是高伯伯的心跳又趨於零了,這是今天第六次響鈴了,完全沒有醫護人員奔過去急救的場面,因為,在場所有的人,都知道高伯伯似乎早就死了,只是插著管用呼吸器維持呼吸,靠著強心針刺激,有著幾乎歸零的心電圖,高伯伯無法不配合著「還活著」,只因為家屬說再撐幾天,高伯伯名下的財產,就能順利過戶給兒子,這樣可以省掉一大筆遺產稅。 然而,我不忍高伯伯他越來越膨脹水腫的身體繼續湧入點滴,走到他的床邊把點滴調成最慢,再望一眼,他黑紫色的模樣,在大半夜如此駭人,這是我第一次照顧「死的病患」,因為,我還得照常幫他量體溫,量血壓,不得不裝作他仍是個「活人」,我心底除了懺抖,更有著滿腔的忿怒不平,為了他,也為自己… 終於,宣佈高伯伯死亡的日子來了,這一天,他兒子出現在病房,主治醫師面無表情,在病歷表上簽上當時的「死亡時間」,我走去床邊協助拔管,沒想到,氣管內管一拔出時,因內外壓失衡,當場順著拔出的管,從高伯伯口內大量湧出鮮血,我一邊強忍腥臭,一邊鎮定的擦拭,但他兒子在看著自己老爸每移除一條內管,就湧出大量鮮血時,最終還是受不了掩面轉頭離去… 然而,我護士專業的面具,就在拆下最後一張黏在他身上的膠布時,功虧一簣,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框而出…因為那張膠布撕下的同時,竟也撕下他皮肉分家的那塊皮膚!…無法解釋為何我嘩啦啦的我哭個不停,因為,當護士多年以來,唯有這次,我就是沒辦法再假裝無動於衷,似乎替高伯伯痛,且痛徹心扉。 我心頭的故事,雖然早已落幕,但「遺贈稅將大幅調降」這則新聞仍讓我再度將那個畫面歷歷在目。 我感嘆修法或不修法都一樣改變不了的人性,也懂了金錢的試煉,它彰顯了看不見的能力,也傳遞出一種訊息:當『為省遺產稅,重症家屬拒拔管』的事發生的同時,能看出本身和金錢之間以及父母的關聯性嗎?能愛金錢坐擁金錢時,還深愛父母嗎? 護士的眼淚,是我的歷史,我無法掩飾護士的無奈,但對我而言,它不只是一個故事,而是一個叩動我更愛我親人的鈴鐺,最重要的是,無論如何,我已原諒當時的自己,因為…我知道在那時那刻…我已盡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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